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体面

  发布时间:2026-09-11 15:54:32


   2023年秋天,我第一次穿上法袍的时候,以为审判就是是非曲直——对的就是对的,错的就要认。那时我二十九岁,刚入额不久,看案卷时眼底有锋芒,落笔时手心有雷霆。我以为法官的体面,在于法槌落下的那个瞬间,在于判决书上盖着红章的白纸黑字。

   直到今年夏天,我遇见了它——一桩婚约彩礼纠纷。案情很简单,男方起诉女方,要求返还18.8万元彩礼,以及见面费、改口费、“三金”、钻戒、手机,连女方学车的开销。每一项花费都列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但女方在庭审中声音发颤,说“我不认”。

   我一开始想得简单。法条明确规定:未办理结婚登记的,彩礼应当返还。结合同居时间、共同消费,酌情扣减就是。一纸判决,快则一周,慢则半月,落槌即结。可当我翻开案卷,看见订婚照上两个人并排站着,笑得拘谨又欢喜;又翻到后面,看见双方家属在微信里从“亲家”变成“你等着”,我忽然觉得,这件事没我想得那么轻。

   我开始抽出下班时间给他们打电话。男方父亲接了,嗓门很大:“钱都花了,人也没留住,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钱不说,单为了订这个婚,把能借钱的亲戚借个遍!我们现在怎么还?”他说到后半句,声音忽然矮了下去,像被什么哽住了。我对着电话,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   女方的母亲后来也来了法庭,眼圈红着,说闺女因为这桩事瘦了十斤,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让她精神上也有点抑郁。“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嫁人?”母亲最后边落泪边说。我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没喝,只是紧紧地攥着杯子。

   那几天夜里我睡不好,翻来覆去总想着那些话。想那“十八万八”对一个农户意味着什么,想“改口费”三个字背后曾有多少热气腾腾的期盼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个案子落在我手里,不是因为它有多难,而是因为需要一个台阶——一个让男方能拿回大半积蓄的台阶,一个让女方不必被全村人议论的台阶。

   我终于找到了那个词——体面。

   订婚是体面事,彩礼是体面礼。婚事黄了,钱就成了刺,扎在两边肉里,大家都疼。男方要的是“我的钱不能白花”,女方要的是“我不是图钱的人”。说到底,两家人争的不是那“十八万八”,而是争一口气——那口气叫“我在这桩婚事里,是体面的。”

   我又拨通了男方父亲的电话。这次不谈法律,只唠唠家常。“叔,这事儿村里人知不知道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哪能不知道,亲戚邻居都看着呢。”我又试探着问:“要是判决下来,女方一分不退,或者只退个零头,邻居会怎么说?”他没吭声,过了很久才说:“会说……这家人砸锅卖铁,也没能把媳妇儿娶进门。”

   再找女方母亲。我问:“姨,之前调解说您姑娘现在是在村里生活吧?”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我没再多说,只轻轻补了一句:“如果判决把钱全退了,村里人会怎么说?”她攥着纸巾揉来揉去,低着头说:“会说她贪人家的钱,把人家掏空了……往后谁还敢娶。”

   两句话,说到这儿就够了。我忽然明白,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输赢,是输了以后还要被人看轻。

   我一条一条给他们算账。同居期间的生活开销、日常赠予,法律上可以酌情扣减;学车的费用、送的手机不属于彩礼范畴;“三金”和钻戒要看归属。男方父亲听完,嘟囔了一句:“那也不能全便宜了她”。女方母亲听完,擦了擦眼睛说:“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。”

   “拉锯”了几轮。调解到退还十三万元和“三金”时,双方点了头。

   7月27日,双方如约到庭。女方从包里取出一个红色首饰盒,盒子拉开,金镯子、金项链、金耳环,一件一件摆在桌上。男方那边来了两个人,弯着腰,仔细对着单子清点。整个法庭安安静静的,只能听见金属碰在桌面上的轻响。

   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刚入额那年,我以为法官的体面在法槌上。后来才明白——真正的体面,是你看着两只曾经交握过的手,在分开时还能各自收回,而不必撕破什么。

   法槌敲下去,判决的是输赢;调解协议签下的那一刻,归位的是一段关系结束时,两个人、两个家庭都应有的体面。

   我今年三十二岁,在法院快十年,当法官三年。我终于懂得,司法的力量从来不止于“判”,还在于“化”——化开那些哽在喉头的不甘,化开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堪,让每一个走进法庭的人,走出去时还能抬得起头。

   而“体面”二字,就是那能化开一切却又最温柔的力道。

   法袍之下,我也是个普通人。会心软,会失眠,会为一个案子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但穿上它,我就记得:每一桩案子的尽头,不是卷宗归档,是日子还要过下去。让人有尊严地过下去——这大概就是我能给出的,最大的体面。


责任编辑:兰明谣    

文章出处:朱砂法庭   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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